腊月二十三,我乘着暖轿去城外还愿。
官道两旁的枯树挂满冰凌,映着惨白日光。
轿子行进中,我闭目养神。
前面的轿夫回禀。
"大小姐,前头路上趴着个人挡了道。"
我掀开轿帘。
官道正中间趴着一个人。
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反折拖在身后。
胳膊瘦骨嶙峋,小臂上满是溃烂的冻疮黑痂。
他右眼是个空洞,仅剩的左眼浑浊不堪。
他听见金铃声拼命转动脖子。
被冻坏的舌头挤出含混的悲鸣。
我听懂了,他在喊我的名字。
两个暗卫掀起轿帘挂住。
我坐在暖轿中手捧暖炉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里的宋砚辞。
他用下巴撑地往前蹭,在雪地上犁出带血的沟。
磕破额头,血混着泥水糊了满脸。
他抬起那张不成人形的脸,挤出几个音节。
"求一口吃的"
我看了他很久,手炉的暖意扑在他脸上。
"宋砚辞。"
他的独眼骤然瞪大。
那只浑浊的眼睛里,先是茫然,随后猛地爆发出极度的不可置信。
他像见鬼一样死死盯着我,残破的身体在雪地里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。
我静静地看着他,神色没有半点波澜。
从前那个总是穿着一身月白长衫、自诩风流清高的宋家公子,如今趴在我的脚下,连一条丧家之犬都不如。
他那被冻坏的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凄厉怪响,
用仅剩的下巴拼命向前蠕动,似乎是想要开口求饶,
"你还记不记得,有个人被剁了十根手指。"
"趴在地砖上求你给她一条活路时,你怎么说的?"
他浑身剧烈颤抖,张合着嘴。
他当然不记得,那是上辈子的事。可我记得。
那天晚上我的血流了满地,求他叫大夫来。
他搂着柳若烟说。
"千鹤,胳膊还在就不错了,知足吧。"
他们转身走了把门锁上,留我听着血滴的声音。
直到我咬断了自己的舌头。
我收回目光。
"十指连心的痛,你这辈子慢慢尝吧。"
放下轿帘发轿。
车轮压过他面前带血的泥水。
他趴在雪地里发出一声嚎叫,声音很快被风雪吞没。
我低下头,看着掌心的令牌。
令牌是我爹亲手所刻。
我攥紧抵在心口,暖的。
青杏在轿外小声问。
"小姐,到了之后给菩萨许个什么愿?"
"不许愿了。"
"菩萨要是有用,上辈子就不会让我死在黑屋里。"
我把轿帘彻底放下。
这一世的千门死局,从头到尾都由我说了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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