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妍单薄的脊背一颤,不可思议地看向我:公主,您要……嗯,和离不成,丧偶也可。我微笑。她喃喃道:可他,是您的夫君啊。夫君啊,也不差这一个。谢妍,如果我是你,会在明日行刑前当众揭发他,没了清名,至少能保住命。我施施然起身,不顾她惊惶呼唤,径直出了戒律堂。阳光洒在我身上,温暖惬意,可这样的阳光,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拥有的。我出生后不久,父皇驾崩,皇兄幼年继位,冯太后临朝称制。及笄那年,为了笼络宋王,她为我安排了一桩政治联姻。母妃暗自不满。无他,驸马刘绪少有尫疾,性子暴虐恣睢,不是良配。但彼时冯太后一手遮天,母妃敢怒不敢言,我只能嫁了过去。宋王府果然是个火坑,公婆苛刻,夫君凶恶,叔伯疏狂,妯娌不睦。皇兄大权旁落,我求告无门。忍了三年,冯太后病逝,我才趁机要了刘绪的命。十八岁,我成了一个自由的寡妇。可好日子只过了两年,皇后又打起了我的主意,她是冯太后的侄女,想把我嫁给胞弟冯宿。我生平第一恨姓刘的,第二恨姓冯的。更何况冯宿靠着姐姐才得了官,又屡次犯错被罢免,为人风流浪荡,家中妻妾成群,成日眠花宿柳。我看不起他,更不愿意嫁他。可冯皇后先斩后奏,在皇兄御驾亲征前,讨到了赐婚的圣旨。我本该在延平二十年的春三月出嫁,却在二月的细雨中逃婚了。冯皇后大怒,下令封城搜捕。而领头之人正是高昶。那日我走投无路,一头扎进他怀中,想要皇后倒台,就帮我。高昶闻言搂紧了我,藏好我的脸:爱妾莺莺,被我宠坏了,叫诸位见笑了。旁人虽有疑虑,却只敢调笑上司几句,便散去了别处搜查。而我所言并非空口白话。寡居宫中两年,我知晓了不少宫廷秘辛。譬如,皇后杀母夺子,杀的嫔妃姓高,是高昶的长姐,夺的皇子是拓跋恪,后来登基的少帝。夺子后,皇后及其背后的冯家又各种打压高氏。高昶对皇后积怨已深。故而他不但放了我离开,还亲自护送我南下悬孤城。一路追杀如附骨之蛆,他屡次舍身相救。我最终在悬孤行宫见到了皇兄,揭发皇后与人私通,秽乱后宫,并谎称她强逼我嫁给冯宿,是为了封口。皇兄原本将信将疑,直到我拿出了冒死留存的药渣。我向来嗅觉灵敏,异于常人,曾闻见皇后身上幽淡而熟悉的药香。皇兄离宫近半年,皇后还常常服用避子汤,其罪行不言而喻。皇兄的脸色终于冷下来,派了心腹侍中秘密调查。这一查,不但坐实了皇后失德之事,还牵出巫蛊咒杀皇帝的大罪。皇兄枯坐一夜,下旨废后,诛杀冯氏全族。二十一岁这年,我除掉了不中意的未婚夫。没多久,皇兄因皇后之事耿耿于怀,竟至病笃,他立十四岁的拓跋恪为皇太子,同时定了四位辅政大臣。他问我,嫁不嫁王溯。我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高昶的眉眼。我大着胆子说要考虑一晚。皇兄深深看了我一眼,没有逼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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